马可瓦多学会把堆雪打压成结实的小墙。如果他一直不断作这样的小墙,便可造出完全属于他的路径,通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在这些路里都会迷失。重建城市,堆积起像房子一样高的雪山,这样就没有人能辨认真正的房子。也或许其实所有的房子都已变成雪造的了,里面及外表;一个是有古迹有钟楼有树木的雪的城市,一个是可以用铁鍬打散再用另一种模式重建的城市。
–卡尔维诺《迷失在雪中的城市》
城市似乎缩小了,装在一支明亮的细颈瓶中,深埋於丛林幽暗的心脏地带,在百年栗树的树干和无止境的雪地之间。漆黑中的某个地方传出狼的噑叫:幼野兔在雪中、在栗树的卷叶层下温暖的红土中藏有它们窝。
–卡尔维诺《圣诞老公公的孩子》
所以我可以说,巴黎到底是什么呢,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参考书,是一本查阅这座城市的百科全书:打开这本书,它给你一连串的资讯,包罗万象为别的城市望尘莫及。
另外一个看巴黎的方法是:一间偌大的失物招领室,有点像《愤怒的奥兰多》里的月亮,收集世间所有遗失的东西。
我们现在谈的是癖好收集者的辽阔无垠的巴黎,这个城市引诱你收集所有东西,囤积分类重新分配,像在考古现场一般在这里寻寻觅觅。属于收集者的城市,同时可以是一次存在的冒险,藉物研究自己,勘测世界并且自我实现。不过我不算具备收集者精神,或许应该说只有像老电影画面、回忆、黑白幻影这类触摸不着的东西我才有收集的欲望。
–卡尔维诺《巴黎隐士》
一个小说家如果不把日常生活俗务变作为某种无限探索的不可企及的对象,就难以用实例表现他关于轻的观念。这正是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所做的。他做得十分明确,十分直截了当。他的小说《生活中不可忍受之轻》(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实际上是对生活中无法躲避的沉重表示出来的一种苦涩的认可,这不仅仅存在于他的祖国命定遭受的那种极度的、无所不及的受压迫的处境之中,也存在于我们大家所处的人类命运之中,尽管我们可能要比他们幸运十倍、百倍。对于昆德拉来说,生活的沉重主要存在于威迫,把我们裹得越来越紧的公共和私人事务的小孔眼大网般的威迫。他的小说告诉我们,我们在生活中因其轻快而选取、而珍重的一切,于须臾之间都要显示出其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重的本来面目。大概只有凭借智慧的灵活和机动性我们才能够逃避这种判决;而这种品质正是这本小说写作的依据,这种品质属于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于奥维德来说,一切都会变化成为不同的东西,关于这世界的知识意味着消解世界的实体性。
我们可以说,几个世纪以来,文学中有两种对立的倾向互相竞争:一种倾向致力于把语言变为一种像云朵一样,或者说得更好一点,像纤细的尘埃一样,或者说得再好一点,磁场中磁力线一样盘旋于物外的某种毫无重量的因素。另外一种倾向则致力于给予语言以沉重感、密度和事物、躯体和感受的具体性。在意大利文学——实际上是欧洲文学的初期,第一种倾向就已经由卡瓦尔康蒂开创,而第二种则由但丁开始。
–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曾经有个台湾小剧场的戏也叫这个名字的?)
最后抄一整篇小故事,大家有没有觉得很像一则现代寓言呢?记得那个苏联笑话里,挥动鱼鳍欢呼“斯大林万岁”的鱼么?
卡尔维诺《马可瓦多》
河流最蓝的地方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列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朶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巳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纸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裹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机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裹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它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划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奸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鱼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鱼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裹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裹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
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违有鱼。赶快把牠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
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牠们从身上抖掉,彷佛只要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翠。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 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牠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