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欢如梦里

March 31, 2010

随手抄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5:16 am

马可瓦多学会把堆雪打压成结实的小墙。如果他一直不断作这样的小墙,便可造出完全属于他的路径,通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在这些路里都会迷失。重建城市,堆积起像房子一样高的雪山,这样就没有人能辨认真正的房子。也或许其实所有的房子都已变成雪造的了,里面及外表;一个是有古迹有钟楼有树木的雪的城市,一个是可以用铁鍬打散再用另一种模式重建的城市。

–卡尔维诺《迷失在雪中的城市》

城市似乎缩小了,装在一支明亮的细颈瓶中,深埋於丛林幽暗的心脏地带,在百年栗树的树干和无止境的雪地之间。漆黑中的某个地方传出狼的噑叫:幼野兔在雪中、在栗树的卷叶层下温暖的红土中藏有它们窝。

–卡尔维诺《圣诞老公公的孩子》

所以我可以说,巴黎到底是什么呢,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参考书,是一本查阅这座城市的百科全书:打开这本书,它给你一连串的资讯,包罗万象为别的城市望尘莫及。

另外一个看巴黎的方法是:一间偌大的失物招领室,有点像《愤怒的奥兰多》里的月亮,收集世间所有遗失的东西。

我们现在谈的是癖好收集者的辽阔无垠的巴黎,这个城市引诱你收集所有东西,囤积分类重新分配,像在考古现场一般在这里寻寻觅觅。属于收集者的城市,同时可以是一次存在的冒险,藉物研究自己,勘测世界并且自我实现。不过我不算具备收集者精神,或许应该说只有像老电影画面、回忆、黑白幻影这类触摸不着的东西我才有收集的欲望。

–卡尔维诺《巴黎隐士》

一个小说家如果不把日常生活俗务变作为某种无限探索的不可企及的对象,就难以用实例表现他关于轻的观念。这正是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所做的。他做得十分明确,十分直截了当。他的小说《生活中不可忍受之轻》(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实际上是对生活中无法躲避的沉重表示出来的一种苦涩的认可,这不仅仅存在于他的祖国命定遭受的那种极度的、无所不及的受压迫的处境之中,也存在于我们大家所处的人类命运之中,尽管我们可能要比他们幸运十倍、百倍。对于昆德拉来说,生活的沉重主要存在于威迫,把我们裹得越来越紧的公共和私人事务的小孔眼大网般的威迫。他的小说告诉我们,我们在生活中因其轻快而选取、而珍重的一切,于须臾之间都要显示出其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重的本来面目。大概只有凭借智慧的灵活和机动性我们才能够逃避这种判决;而这种品质正是这本小说写作的依据,这种品质属于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于奥维德来说,一切都会变化成为不同的东西,关于这世界的知识意味着消解世界的实体性。

我们可以说,几个世纪以来,文学中有两种对立的倾向互相竞争:一种倾向致力于把语言变为一种像云朵一样,或者说得更好一点,像纤细的尘埃一样,或者说得再好一点,磁场中磁力线一样盘旋于物外的某种毫无重量的因素。另外一种倾向则致力于给予语言以沉重感、密度和事物、躯体和感受的具体性。在意大利文学——实际上是欧洲文学的初期,第一种倾向就已经由卡瓦尔康蒂开创,而第二种则由但丁开始。

–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曾经有个台湾小剧场的戏也叫这个名字的?)

最后抄一整篇小故事,大家有没有觉得很像一则现代寓言呢?记得那个苏联笑话里,挥动鱼鳍欢呼“斯大林万岁”的鱼么?

卡尔维诺《马可瓦多》

河流最蓝的地方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列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朶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巳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纸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裹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机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裹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它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划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奸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鱼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鱼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裹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裹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

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违有鱼。赶快把牠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

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牠们从身上抖掉,彷佛只要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翠。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 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牠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February 9, 2010

吉光片羽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6:14 pm
就让我酸一下吧。

昨天偶尔看到这首晏殊旧词,其实没有眼前人,惜物也是好的,没有物,爱惜羽毛也是好的。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以前看小说,说某某是一个“无师自通的颓废主义者”,写词的人十有八九是如此吧,所以才会爱杯中物,以及一去不留好时光。因此他说,“暮去朝来即老,人生不饮何为”,又说“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我最喜欢的写饮酒的句子却是韦庄写“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晏殊的词,我喜欢的偏偏是吉光片羽,比如他说“春光一去如流电”,是电光幻影的美,说“青苹昨夜秋风起”,是清俊疏朗的美,又说“金风细细”,会让人想起黄昏洗完澡在树阴下乘凉,和风温软,有种漫无边际的惆怅,但是身体的感觉却懈怠又惬意,此时日光若细细密密洒下来,就难免幻觉已经过掉一生了。

还有他说“山长水远知何处”。早年看会看见“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会想起秦观写“飞絮落花时节一登楼”,而李煜写“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而今看到的是后面写“欲寄彩笺同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这么多年了,乐游原上可还看得见长安,想要说一句话的时候,听的那个人是否还在。

写离散,是“当时共我赏花人,检点如今无一半”。

写物是人非,是“人貌老于前岁,风月宛然无异”。

写似水流年,是“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写缠绵悱恻,是“谁知道、风前月底,相看未足”。

写美人,是“天与貌,人间不是铅华少”。

他写词,又喜用“意中人”,用“前欢”“旧欢”。在清欢中度尽流年。

而时光,时光是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也不关离恨。“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张爱玲写《对照记》,到晚年忽然照片骤减,她写“然后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 一连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

September 13, 2009

暗香浮动月黄昏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8:15 pm
抄一则姜白石《疏影》,当年我初读这词,除了觉得他作这《暗香》《疏影》的词牌别致,并不觉得词写得多好,现在看,居然又是一番心境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再抄其中提到掌故两则:

《类说》引《异人录》载,隋开皇中,赵师雄游罗浮山,日暮与一佳人遇,言极清丽,邀至其家共饮,一绿衣童子歌舞于旁。“师雄醉卧,久之,东方既白,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

《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拂之不去。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之,竞效仿。 这就是唐代梅花妆的由来。

August 10, 2009

继续摘抄《小团圆》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9:59 pm

“我现在不想结婚。过几年我会去找你。”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干山万水的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係都要发生。”
(这句话让我觉得他是真正欣赏她的)

临走的时候他把她拦在门边,一隻手臂撑在门上,孜孜的微笑著久久望著她。他正面比较横宽,有点女人气,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他终於只说了声“你眉毛很高。”

她也只微笑。对海的探海灯搜索到她,蓝色的光把她塑在临时的神龛里。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暸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麼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这一段写得真好,最开始恋爱时,样样件件都是好的,也没有时间空间,一切都像走在云里)

“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她说。
他笑道:“我是像个孩子哭了半天要苹菓,苹菓拿到手里还在抽噎。”
她知道他是说他一直想遇见像她这样的人。
“你像六朝的佛像。”她说。

他吻她,她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著往后一飘,倒折过去。但是那热风也是烛燄,热烘烘的贴上来。
“是真的吗?”她说。
“是真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打雷,女佣们说:“雷公老爷在拖麻将桌子了。”
雨过天青,她们说:“不会再下了,天上的蓝够做一条袴子了。”
(最喜欢她这些细致的市井描写)

一个家整个拆了,满足了儿童的破坏欲。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她在枕上与九林相视而笑。看著他椭圆的大眼睛,她恨不得隔著被窝搂紧了他压碎他,他脆薄得像梳打饼干。

有时候她想,会不会这都是个梦,会怱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也许是公园里池边放小帆船的外国小孩。当然这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了,但是有时候梦中的时间也好像很长。
多年后她在华盛顿一条僻静的街上看见一个淡棕色童化头髮的小女孩一个人攀著小铁门爬上爬下,两手扳著一根横栏,不过跨那麼一步,一上一下,永远不厌烦似的。她突然憬然,觉得就是她自己。老是以为她是外国人——在中国的外国人——因为隔离。

她像棵树,往之雍窗前长著,在楼窗的灯光里也影影绰绰开著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窥视。

她狂热的喜欢他这一向產量惊人的散文。他在她这里写东西,坐在她书桌前面,是案头一座丝丝缕缕质地的暗银彫像。
“你像我书桌上的一个小银神。”
(她多次写了他的容貌,每次的比喻都不一样,根据当时情绪的不同,有细微的差异)

这种局面是南京谚语所谓“糟哚哚,一锅粥”,九莉从来不联想到她自己身上。她跟之雍的事跟谁都不一样,谁也不懂得。只要看她一眼就是误解她。

近午夜了,她没跟楚娣说要出去一趟,两人悄悄的走了出来。秋天晚上冷得舒服,昏暗的街灯下,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手牵著手有时候走到街心。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著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蕊秋似乎收了泪。沉默持续到一个地步,可以认为谈话结束了。九莉悄悄的站起来走了出去。
到了自己房里,已经黄昏了,忽然觉得光线灰暗异常,连忙开灯。

时间是站在她这边的。胜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将来也没有好下场,”她对自己说。

默然片刻,燕山又道:“你大概是喜欢老的人。”
他们至少生活过。她喜欢人生。

他把头枕在她腿上,她抚摸著他的脸,不知道怎么悲从中来,觉得“掬水月在手”,已经在指缝间流掉了。
他的眼睛有无限的深邃。但是她又想,也许爱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他神秘有深度。
她一向怀疑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还比较经得起惯,因为美丽似乎是女孩子的本份,不美才有问题。漂亮的男人更经不起惯,往往有许多弯弯扭扭拐拐角角心理不正常的地方。再演了戏.更是天下的女人都成了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不过她对他是初恋的心情,从前错过了的,等到了手已经境况全非,更觉得凄迷留恋,恨不得水远逗留在这阶段。这倒投了他的缘,至少先是这样。
(总觉得她在写燕山之时矛盾万分,有时候似乎是喜欢的,但是没有那么深,但是有时候又似乎喜欢得很用力,她像是回了气,带了人间烟火,有点患得患失了。不像在与之雍的时候,人家怎么看都无妨,只有她自己懂得。)

有时候晚上出去,燕山送她回来,不愿意再进去,给她三姑看著,三更半夜还来。就坐在楼梯上,她穿著瓜楞袖子细腰大衣,那苍绿起霜毛的裙幅摊在花点子仿石级上。他们像是十几岁的人,无处可去。

她有点无可奈何的嗤笑道:“我们应当叫‘两小’。”
燕山笑道:“噯,‘两小无猜。’我们可以刻个图章‘两小’。”
她微笑著没说什麼。她对这一类的雅事兴趣不大,而且这图章可以用在什麼上?除非是两人具名的贺年片?
他喃喃的笑道:“你这人简直全是缺点,除了也许还省俭。”
她微笑,心里大言不惭的说:“我像鏤空纱,全是缺点组成的。”

九莉一笑,想不出话来说,终於笑道:“我怕我对他太认真了。”
楚娣略摇了摇头。“没像你对邵之雍那样。”几乎是不屑的口气。

连下了许多天的雨。她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寧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她靠在籐躺椅上,泪珠不停的往下流。
“九莉,你这样流眼泪,我实在难受。”燕山俯身向前坐著,肘弯支在膝盖上,两手互握著,微笑望著她。
“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喜欢你的。”她说。

“我知道。”
但是她又说:“我不过是因为你的脸,”一面仍旧在流泪。

但是燕山的事她从来没懊悔过,因为那时候幸亏有他。
她从来不想起之雍,不过有时候无缘无故的那痛苦又来了。威尔斯有篇科学小说《摩若医生的岛》,写一个外科医生能把牛马野兽改造成人,但是隔些时又会长回来,露出原形,要再浸在硫酸里,牲畜们称为“痛苦之浴”,她总想起这四个字来。有时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许是泡在热水里的联想,浴缸里又没有书看,脑子里又不在想什麼,所以乘虚而入。这时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认识那感觉,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的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
她看到空气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
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赏了。是他从乡下来的长信中开始觉察的一种怪腔,她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读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皱眉,也像有时候看见国人思想还潮,使她骇笑道:“唉!怎麼还这样?”

(最喜欢这一段,也是结尾,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但是有一次梦见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径”的背景,身入其中,还是她小时候看的,大概是名著改编,亨利方达与薛尔薇雪耐主演,内容早已不记得了,只知道没什麼好,就是一隻主题歌《寂寞的松林径》出名,调子倒还记得,非常动人。当时的彩色片还很坏,俗艷得像著色的风景明信片,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著,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梦只做过一次,考试的梦倒是常做,总是噩梦。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小团圆》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2:10 am

看完《小团圆》这么久,一直不想写它。想说的话太多觉得杂乱,人的一生如此漫长,一帧帧记录,好似浮世绘,总想起三岛由纪夫那一句,“……好像暗地飞金的西阵织,那一刻苦恼与喜悦已是表里如一”。

张爱玲是一个矛盾的人,这么错杂的一篇小说还是自传,大家都忙不迭在字里行间寻找胡兰成,母亲,姑姑,炎樱,苏青,还有一段埋没的情事,与桑弧。她写这些旧事好像晴雯病补雀金裘,密密麻麻的针脚,有着无限耐心与宽容,如果说,还有那么一些爱意与任性。

从小时候起,一件件隐秘的心事,总是多心,总是手足无措,没有安全感,看事情太过清醒透彻,以至于不能有太彻底的欢喜。《小团圆》的前半最琐碎,一点点错杂的童年生活,可以看出来张爱玲对她母亲几乎有对爱人那样的多心,总想得着欢心又总得不着,心下格外在意,《小团圆》里面,母亲的分量其实最重。

到了成年,有那么一段情事,虽然她不说,也可以想见是动人魂胆。我一向觉得胡兰成是旧文人,总以红袖添香为乐,如果红颜恰好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就更加有面子,就好比元稹多年后可以写出《莺莺传》,明明是负心的,却不以为耻,还要津津乐道当年一个美人曾经怎样爱过他,即使始乱终弃,她也没有怨恨他。胡兰成便是这样的旧文人,收集女人如同品鉴名花——他欣赏她们,但是没有承诺与约束,只有旧小说里的上京中了状元,三美四美的大团圆。

即便如此,他是懂得她的——在所有写她的文字里,以他写的最好看。我常常觉得她碰见他也是适逢其会。最后,她也并不怨恨他,张爱玲对于她自己如同对她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不留情面,此生如此,并无怨恨并无遗憾亦无怜惜,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这一点亮烈好像唐传奇里步非烟,说生得相亲,死亦无憾,对方退缩了负心了也无妨,她自己的一份感情里有完满在。

她写东西如同浮世绘人物,即使是尽情欢爱或者是受到极大打击之际,脸上挂住一个狂喜或者惊讶的表情,也只是一个凝止的表情而已,好似对自己的悲欢也是不动声色。她对人世有多热爱,就有多么疏离,她对自己笔下的人,包括她自己,有多亲热就有多残酷。世间加诸她的,她只是全盘接受,她并没记住她曾经的美名或者骂名,也没有记住谁切切亏负了她,不记得那一场影响了无数人的战争,但是她记得那些个考试前尽是等待的夜,她终于没成为母亲喜欢的少女,记起来失去一个孩子的那一天,记得那些夜她想要以为他不来是因为连绵不断的雨,以及片段的好日子都如同赤金莲花浮在苦海里,像他的脸——她对苦与乐的接受,都是不计前嫌的。

我总觉得她回望之时,看见自己一生如画卷铺开,她不欢喜也不忧愁,就跟她早年写那一篇《爱》那样,看见了,说,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只能说,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摘抄些喜欢的句子,文档有问题,下次继续摘抄,这次主要是之雍的部分,下次抄蕊秋和燕山的部分:

其实我最喜欢是这一句,开头与结尾都是一样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小团圆》里很直白地写了性爱与堕胎,这一段似乎也是

“他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她,是苦海里长著的一朵赤金莲花。”

“从这时候起,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有大半年的工夫,她内心有一种混乱,上面一层白蜡封住了它,是表面上的平静安全感。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总当作是上一年或是下一年的,除非从别方面证明不可能是上一年还是下一年。这一年内一件事也不记得,可以称为失落的一年。

一片空白中,有之雍在看报,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她在画张速写,画他在看波资坦会议的报导。

二次大战要完了,”他抬起头来安静的说。

噯哟,”她笑著低声呻吟了一下。希望它永远打下去。

之雍沉下脸来道:“死这麼许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

九莉依旧轻声笑道:“我不过因为要跟你在一起。

他面色才缓和了下来。

她不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她整个的成年生活都在二次大战内,大战像是个固定的东西,顽山恶,也仍旧构成了她的地平线。人都怕有巨变,怎麼会不想它继续存在?她的愿望又有什麼相?那时候那样著急,怕他们打起来,不也还是打起来了?如果她是他们的选民,又还彷彿是匹夫有责”,应当有点责任慼。”

“他的报纸寄来的最后两天还有篇东西提起我思念的人,像个无根无叶的莲花,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两星期后,一大早在睡梦中听见电话铃声,U字形,两头轻,正中奇响,在朦朧中更放大了,
钢啷啷刺耳。碧绿的枝叶扎的幸运的马蹄铁形花圈,一隻隻,成串,在新凉的空气中流过。”

写他们结婚

“她不喜欢这些秘密举行结婚仪式的事,觉得是自骗自。但是比比带她到四马路綉货店去买绒花,

看见橱窗里有大红龙凤婚书,非常喜欢那条街的气氛,便独自出去了.乘电车到四马路,拣装裱与金色图案最古色古香的买了一张,这张最大。

之雍见了道:“怎麼只有一张?”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书有两张。

她根本没想到婚书需要各执一份。那店员也没说。她不敢想他该作何戚想——当然认为是非

正式结合,写给女方作凭据的。旧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点穿她。剩下来那张不知道怎麼办。

路远,也不能再去买,她已经累极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笔写道:“邵之雍盛九莉签定终身,结为夫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因道:“我因为你不喜欢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静好。』又笑道:“这里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两人签了字。只有一张,只好由她收了起来,太大,没处可搁,捲起来又没有丝带可繫,
只能压箱底,也从来没给人看过。”

“她那张单人榻床搁在L形房间的拐角里,白天罩著古铜色绸套子,堆著各色靠垫。从前两个人睡并不挤,只觉得每人多一隻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是现在非常挤,碍手碍脚,简直像两棵树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哑哑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扦格抵触。

那年夏天那麼热,靠在一起热得受不了,但是让开了没一会,又自会靠上来。热得都像烟呛了喉咙,但是分开一会又会回来.是尽责的蚂蚁在绵延的火焰山上爬山,掉下去又爬上来。突然淡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房间,一亮一暗三四次。半晌,方才一阵震耳的雷声滚了过去,歪歪斜斜轻重不匀,像要从天上跌下来。

下大雨了,下得那麼持久,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面上往上长,黑暗中遍地丛生著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她有种茫茫无依的戚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

“十分惋惜没看到私订终身,考中一併迎娶,二美三美团圆。”

这些人都是数学上的一个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阔度。只有穿著臃肿的蓝布面大棉袍的九莉,
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在这密点构成的虚线画面上,只有她这翠蓝的一大块,全是体积,狼抗的在一排排座位中间挤出去。”

在小城里就像住在时鐘里,滴搭声特别响,觉得时间在过去,而不知道是什麼时候。

她临走那天,他没等她说出来,便微笑道:“不要问我了好不好?”

她也就微笑著没再问他。

她竟会不知道他已经答覆了她。直到回去了两三星期后才回过味来。

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

有句英文谚语:“灵魂过了铁”,她这才知道是说什麼。一直因为没嚐过那滋味,甚至於不确定作何解释,也许应当译作铁进入了灵魂”,是说灵魂坚强起来了。

还有灵魂的黑夜”,这些套语忽然都震心起来。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著,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隻手錶,走了一夜。

在马路上偶然听见店家播送的京戏,唱鬚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里汪著眼泪。

在饭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篱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圆桌面上。青菜吃到嘴里像湿抹布,脆的东西又像纸,咽不下去。”

她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强。事实是只有她母亲与之雍给她受过罪。那时候想死给她母亲看:“你这才知道了吧?”对於之雍,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不过没让它露面,因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麼。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又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

 “那时候她已经好多了,几乎用不著他来,只需要一丝恋梦拂在脸上,就彷彿还是身在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从前的事凝成了化石,把她们冻结在里面。九莉可以觉得那灰白色大石头的筋脉,闻得见它粉笔灰的气息。

这里写与燕山在一起时接到之雍的电话

她顿时耳边轰隆轰隆,像两簇星球擦身而过的洪大的嘈音。她的两个世界要相撞了。”

她没往下说,之雍便道:“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

是说她能有这样强烈的感情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来。”

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

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这次他又回到那小城去,到了之后大概回过味来了,连来了几封信:“相见休言有泪珠„„你不和我吻,我很惆悵。两个人要好,没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现在跟你说,我永远爱你。

他以为我怕他遗弃我,”她想。其实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人,连同性的朋友在内。人是他活动的资本。我告诉他说他不能放弃小康.我可以走开的话,他根本不相信。

June 14, 2009

旧时王谢堂前燕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6:25 am

上回跟Shunan mm聊天,聊起来古代的地名,无限向往,现摘录如下,括号里是我添加的注释

离 花重锦官城:相思不似相逢好,哪里的来着?看着很眼熟

shunan:蝶戀花 邵瑞彭 十二樓前生碧草。珠箔當門,團扇迎風小。趙瑟秦箏彈未了,洞房一夜烏啼曉。忍把千金酬一笑?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錦字無憑南雁杳,美人家在長干道。

离 花重锦官城:我对以前那些地名很着迷,好比乐游原(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长干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浣花溪(薛涛制彩笺的浣花溪)。。。

shunan:还有西洲(西洲曲),灞陵,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还有秦淮),廿四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桃叶渡

离 花重锦官城:恩恩,灞陵我也很喜欢(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还有形容水边是陌上(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每一个都有故事,巫山,荆楚,云梦泽。。。北溟(北溟有鱼,其名为鲲)

shunan:我们总结个列表吧,我把如今的地址都总结道后面,以后有机会就看看

离 花重锦官城:锦官城也算啊,哈哈。其实日本地名有很多我也很喜欢的(比如秋叶原,武藏野,北海道,青森,香川……)。扬州就有好多叫法,瓜州古渡头,还有好多

shunan:秋娘渡,泰娘桥,虾蟆陵

离 花重锦官城:阳关

shunan:渭城(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离 花重锦官城:哈哈,想一起去了

shunan:函谷关

离 花重锦官城: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敕勒川,阴山下”,还有蓬莱(其实“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也是传说中的地名吧)

shunan:沧浪之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离 花重锦官城: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消歇,塞北花,江南雪。还有三山(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去三山去)。逍遥游里面应该还有吧(除了北溟)山海经里应该也不少……燕支山?那个什么使我妇人无颜色的胭脂山

shunan:那应该还有上林苑,回雁峰

离 花重锦官城: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还有好些台,金陵啊,还有凤凰台上忆吹箫(说得是萧史乘龙弄玉吹箫那一段,乘龙快婿也是那里来的,现在想起来,不胜旖旎)。沧浪亭,月到风来亭是在网师园。长安,黄鹤楼,江城是哪里?“江城五月落梅花”的江城,还有春城无处不飞花

shunan:还有青陵台,铜雀台

离 花重锦官城:哈哈,铜雀春深锁二乔。。。梦也何曾到谢桥,还有苏小墓之类的(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西泠下,风吹雨;在西湖边的苏小墓)。还有骊山,咸阳古道,巴山夜雨(却话巴山夜雨时,或者巴山夜雨涨秋池)。蓝桥在哪里?纳兰词里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离 花重锦官城: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是宓妃留枕魏王才那个。。。。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这是韦庄的词)

离 花重锦官城:秦川:指关中(从陇山到幽谷关一带的陕西省中部地区)。这一带以长安为中心,在古代是著名的繁庶之地,行人登上陇山东望,不免要油然而生悲凄之情。《三秦记》说:“东望秦川,如四五(百)里。人上陇者,想还故乡,悲思而歌,有绝死者。”

shunan:还有沈园,对,还有陇头(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双溪(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若耶溪,西塞山,桃花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离 花重锦官城:武陵(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shunan:秦楼(秦娥梦断秦楼月),金谷园

离 花重锦官城:西京杂记里好多,未央宫,乐游苑,鱼藻宫,还有茂陵

shunan:板桥,马嵬坡,苎罗山

离 花重锦官城:太液池,终南山, 成帝设云帐云幄云幙于甘泉紫殿世谓三云殿。汉掖庭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簿籍。皆繁华窈窕之所栖宿焉。

离 花重锦官城:那时候西域也有好多国(好比楼兰,龟兹,墨山,尼雅,月氏……在丝绸之路上的张掖,黑水国遗址)

shunan:月氏,西凉,大宛,波斯 (还有吐火罗)

离 花重锦官城:还有各种河流,比如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离 花重锦官城:忘忧馆,昭阳殿,百子池,莫愁湖

离 花重锦官城:话说那些兰陵,茂陵,安陵都在哪里。。。

离 花重锦官城:瀛洲(海客谈瀛洲),寒山寺(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shunan:嗯,茂陵在洛阳,瀛洲在东海,寒山寺在苏州

离 花重锦官城:山海经里的青丘之山很可爱,出狐狸,确切说出九尾狐,《山海经》有“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兒,能食人,食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海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鸯鸳,食之不疥。”

后来想起来的,还有三国里的五丈原(秋风五丈原),佛经里的须弥山,屈原投水的汨罗江,薛涛制彩笺的浣花溪……欢迎大家继续补充

June 1, 2009

画杀满川花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10:55 pm

我实验室常年有几本闲书,用来聊慰寂寥,明天要presentation了,做累了ppt来读一读,其中一本是台湾出的何恭上编〈两宋名画精华〉,向来累了洗眼睛最好不过,里面有很多逸事很有趣,比如这一则说李公麟画五马图的

李公麟字伯时,号龙眠居士,是北宋时的画家,山水、人物、佛道无一不精,尤擅画马,他画的马以观察取胜,经常到马厩去写生,他画的马是白描,因此格外需要线条洗练,勾勒准确。他的〈五马图卷〉有这样的跋文,说空青老人曾纡见鲁直,“鲁直时为张仲达笺题李伯时画《天马图》,鲁直谓余曰:‘异哉!伯时貌天厩满川花,放笔而马殂矣。盖神骏精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实古今异事,当作数语记之。’后十四年,当崇宁癸未,余以党人贬零陵,鲁直除籍徙宜州,过余潇湘江上,因与徐端国、朱彦明道伯时画杀满川花事,云:‘此公卷之所亲见。’余曰:‘九丈当践前言记之。’鲁直笑曰:‘只少此一件罪过。’后二年,鲁直死贬所。又二十七年,余将漕两浙,当绍兴辛亥,至嘉禾,与梁仲谟、吴德素、张元览泛舟访刘延仲于真如寺,延仲遽出是图,开卷错愕,宛然畴昔,抚掌念往,逾四十年,忧患余生,岿然独存,彷徨吊影,殆若异身也。因详叙本末,不特使来者知伯时一段异事,亦鲁直遗意云云。”

说的是李公麟画完了马,“满川花”便倒地而死,皆因其精魄已被画家所摄,而后文写四十年来流离,又拿出那张马图,物是人非,不胜唏嘘。开初我看“画杀满川花事”,还以为是说画杀了满川的花事,真是不胜旖旎,这几匹马的名字也起得好听,五花马便叫“满川花”,白马名“照夜白”,红马名“满头赤”,还有“凤头骢”和“锦膊骢”。这一段逸事与之后的人事变迁真让人感怀,怪不得说“开卷错愕,宛然畴昔,抚掌念往,逾四十年,忧患余生,岿然独存,彷徨吊影,殆若异身也”。

May 30, 2009

广陵记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4:11 pm

前日写了半日的喝酒的blog丢了,随手抄几首韦应物的诗好了

话说呢,看诗词的时候最好的配乐还是李祥霆的古琴曲啊

又话说,唐传奇真是王道,写得那么优美曲折,有荡气回肠又用平静语调娓娓叙来,有掌故有传奇,想起《红线传》里面有这一段,是红线听得乐师的琴声还是瑟声,说是有悲声,薛嵩让人一问,果然那琴师新近丧妻

不多说了,抄诗

淮上喜會梁川故人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因北歸去,淮上對秋山。

效何水部
  夕漏起遙恨,蟲響亂秋陰。反復相思字,中有故人心。

最喜欢这文字游戏玩的,反复相思字,中有故人心。让我想起“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也是文字游戏。

寄盧庾
  悠悠遠離別,分此歡會難。如何兩相近,反使心不安。
  亂髮思一櫛,垢衣思一浣。豈如望友生,對酒起長歎。
  時節異京洛,孟冬天未寒。廣陵多車馬,日夕自遊盤。
  獨我何耿耿,非君誰為歡。

想起上回与shunan一起说起诗词里的地名好听,说了很多,京洛,广陵,陌上,云梦泽,武陵,京华,凤凰台,铜雀台,未央宫,上林苑,乐游原……下次把聊天记录整理下发上来

贈馮著
  契闊仕兩京,念子亦飄蓬。方來屬追往,十載事不同。
  歲晏乃雲至,微褐還未充。慘淒遊子情,風雪自關東。
  華觴發歡顏,嘉藻播清風。始此盈抱恨,曠然一夕中。
  善蘊豈輕售,懷才希國工。誰當念素士,零落歲華空。

簡盧陟
  可憐白雪曲,未遇知音人。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濱。
  澗樹含朝雨,山鳥哢餘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韦应物写过数首仿古诗十九首的,不过这首也很像啊:

上東門會送李幼舉南游徐方
  離弦既罷彈,樽酒亦已闌。聽我歌一曲,南徐在雲端。
  雲端雖雲邈,行路本非難。諸侯皆愛才,公子遠結歡。
  濟濟都門宴,將去複盤桓。令姿何昂昂,良馬遠遊冠。
  意氣且為別,由來非所歎。

酬柳郎中春日歸揚州南郭見別之作
  廣陵三月花正開,花裏逢君醉一回。
  南北相過殊不遠,暮潮從去早潮來。

春思
  野花如雪繞江城,坐見年芳憶帝京。
  閶闔曉開凝碧樹,曾陪鴛鷺聽流鶯。

詠夜
  明從何處去,暗從何處來。但覺年年老,半是此中催。

詠聲
  萬物自生聽,太空恒寂寥。還從靜中起,卻向靜中消。

對芳尊
  對芳尊,醉來百事何足論。遙見青山始一醒,
  欲著接?還複昏。

行路難(一作連環歌)
  荊山之白玉兮,良工雕琢雙環連,月蝕中央鏡心穿。
  故人贈妾初相結,恩在環中尋不絕。人情厚薄苦須臾,
  昔似連環今似玦.連環可碎不可離,如何物在人自移。
  上客勿遽歡,聽妾歌路難。旁人見環環可憐。
  不知中有長恨端。

还有一首《长安道》,让我想起歌女的小说。这一首连环歌,都是怨词,让我想起《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都是由物起悲,不是物哀,是人心离乱。

这一首写女仙萼绿华

萼綠華歌
  有一人兮升紫霞,書名玉牒兮萼綠華。
  仙容矯矯兮雜瑤珮,輕衣重重兮蒙絳紗。
  雲雨愁思兮望淮海,鼓吹蕭條兮駕龍車。
  世淫濁兮不可降,胡不來兮玉斧家。

五弦行
  美人為我彈五弦,塵埃忽靜心悄然。古刀幽磬初相觸,
  千珠貫斷落寒玉。中曲又不喧,徘徊夜長月當軒。
  如伴風流縈豔雪,更逐落花飄禦園。獨鳳寥寥有時隱,
  碧霄來下聽還近。燕姬有恨楚客愁,言之不盡聲能盡。
  末曲感我情,解幽釋結和樂生。壯士有仇未得報,
  拔劍欲去憤已平,夜寒酒多愁遽明。

喜欢“尘埃忽静心悄然”,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暗红尘霎时雪亮”来
前日雨后回家,闻到空气里有淡淡香气,仔细一看是路旁开了一丛紫丁香,关于气味的记忆总是格外敏感,会记得是哪一年在哪里与什么人闻过这个味道,也记得是某年从学校食堂出来,市声萧条,暮夏里日子好像过不到头,关于声音也是如此,记得当时在书店里看克里斯蒂那几本有神秘色彩的小说,当时书店里总是放几首萨克斯风,导致我之后听到那曲子就感到背脊发凉,也算是conditioning了

 

February 6, 2009

瑞龙脑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5:00 pm

这些天看蕾克的blog(http://tyrsever.tianyablog.com/blogger/view_blog.asp?BlogName=tyrsever),她写的香水笔记非常好看,还有些关于香气的故事,比如杨妃瑞脑香这一则,我去翻了《酉阳杂俎》找到这一节
这个故事大概就是人去物换,月转星移,而香气留存的证明

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于坐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贺怀智归,觉满身香气非常,乃卸幞头贮于锦囊中。及二皇复宫阙,追思贵妃不已,怀智乃进所贮幞头,具奏它日事。上皇发囊,泣曰:“此瑞龙脑香也。”

*这个显示不出来的字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就是某种狸子吧⋯⋯

另外说一个八卦,金庸写香香公主死后墓中并无尸骨,只有一滩碧血,一块温玉,想来还有余香,这倒是很像杨妃墓中空余香囊一具:

唐·郑嵎《津阳门》诗:“空有香囊和泪滋。”自注:“时肃宗诏令改葬太真。高力士知其所瘗,在嵬坡驿西北十余步,当时乘舆勿遽,无复备周身之具,但以紫香缛裹之。及改葬之时,皆以朽坏,惟有胸前紫绣香囊,中尚得冰麝香,时以进上皇,上皇泣而佩之”。

  

February 3, 2009

许云封

Filed under: 夜无荒[reading] — iris1217 @ 5:18 am
另外一则我非常喜欢的传奇,里面李白起名的典故,《荔枝香》的由来,与许云封辨笛都非常有味道,
还有十岁之时许云封乘驿马,西入长安,以及当垆的贺兰氏年已九十,天宝年间的《长生殿》,乳母之子千金,艺成身死,竹生云梦泽之南,云封吹六州遍而笛裂,同为清响而非至音的《落梅》《折柳》《金谷》《玉门》……这些都让人心里一动。
 
许云封
《甘泽谣》
 
    许云封,乐工之笛者。贞元初,韦应物自兰台郎出为和州牧,非所宜愿,颇不得志。轻舟东下,夜泊灵璧驿。时云天初莹,狄露凝冷,舟中吟瓢,(明抄本瓢作凮,疑当作讽)将以属词。忽闻云封笛声,嗟叹良久。韦公洞晓音律,谓其笛声,酷似天宝中梨园法曲李谟所吹者。遂召云封问之,乃是李谟外孙也。云封曰:“某任城旧土,多年不归。天宝改元,初生一月。时东封回,驾次至任城。外祖闻某初生,相见甚喜,乃抱诣李白学士,乞撰令名。李公方坐旗亭,高声命酒。当炉贺兰氏年且九十余,邀李置饮于楼上。外祖送酒,李公握管醉书某胸前曰:‘树下彼何人,不语真吾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成宝。’外祖辞曰:‘本于李氏乞名,今不解所书之语。’李公曰:“此即名在其间也。树下人是木子,木子李字也。不语是莫言,莫言谟也。好是女子,女子外孙也。语及日中,是言午,言午许也。烟霏谢成宝,是云出封中,乃是云封也。即李谟外孙许云封也。”后遂名之。某才始十年,身便孤立。因乘驿马,西入长安。外祖悯以远来,令齿诸舅学业。谓某性知音律,教以横笛。每一曲成,必抚背赏叹。值梨园法部置小部音声,凡三十余人,皆十五以下。天宝十四载六月日,时骊山驻跸,是贵妃诞辰。上命小部音声,乐长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其年安禄山叛,车驾还京。自后俱逢离乱,漂流南海,近四十载。今者近访诸亲,将抵龙丘。”韦公曰:“我有乳母之子,其名千金,尝于天宝中受笛李供奉。艺成身死,每所悲嗟。旧吹之笛,即李君所赐也。遂囊出旧笛。云封跪捧悲切,抚而观之曰:“信是佳笛,但非外祖所吹者。”乃为韦公曰:“竹生云梦之南,鉴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前生,明年七月望前伐,过期不伐。则其音窒。未期而伐,则其音浮。浮者外泽中干,干者受气不全,气不全则其竹夭。凡发扬一声,出入九息。古之至音者,一叠十二节,一节十二敲。今之名乐也,至如落梅流韵,感金谷之游人,折柳传情,悲玉关之戍客。诚为清响,且异至音,无以降神而祈福也。其已夭之竹,遇至音必破,所以知非外祖所吹者。”韦公曰:“欲旌汝鉴,笛破无伤。”云封乃捧笛吹《六州遍》,一叠未尽,騞然中裂。韦公惊叹久之,遂礼云封于曲部。
 
网上找到的译文:
    唐德宗贞元初年,韦应物自兰台郎改任和州牧,这不合他意愿,因此颇不得志。他乘船东下,夜晚停泊在灵璧驿站。当时正值夜空初现莹碧的夜光,秋天的冷露凝聚在衰草的枯叶上,韦应物坐在船仓中一边饮酒一边吟诗,正要将吟得的诗句记下来时,忽然听到许云封吹奏的笛声,嗟叹良久。
 韦应物通晓音律,觉得许云封的笛声酷似天宝年间京都梨园首席笛手李谟所吹。于是召来许云封询问,方知他是李谟的外孙。许云封说:「我原本是任城人,已有多年没有回去。天宝改元时,我才生下来一个月。当时正值玄宗皇帝东到泰山封禅归来,外祖父随圣驾到任城,听说我刚生下来,见到后非常喜欢,就将我抱给李白学士看,并请李翰林给我起名。李翰林当时正坐在集市的旗楼上,高声命拿酒来。当炉卖酒的老太太贺兰氏已九十多岁了,是她邀请李翰林到旗楼上饮酒的。我外祖父听到呼喊,赶紧将酒送到旗楼上。李翰林饮酒后,提笔挥毫在我胸上醉书五言诗一首:树下彼何人,不语真吾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成宝。外祖看后说:『我是特意向你为我外孙乞讨个名字的,可你写了一首诗,是甚么意思啊?』李翰林说:『名字就在其间。你看,树下人是木子。木子,李字也。不语是莫言,莫言,谟也。好是女子,女子,外孙也。语及日中,是言午。言午,许也。烟霏谢成宝,是云出封中,乃是云封也。即李谟外孙许云封也。』后来,我就以云封为名。
 我十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剩我孤身一人。我来到长安投奔外祖父。外祖父怜我远道而来,让我跟著几个舅舅学吹笛。外祖父说我天性知音律,于是教我吹横笛。每当学会一支曲子时,外祖父总是抚摸著我的脊背赏叹。当时,正赶上宫里梨园设置小部音声班,要收三十多人,年龄须在十五岁以下,外祖父就将我推荐去了。
 玄宗天宝十四年六月,正值皇帝住在骊山行宫,又是贵妃杨玉环的诞辰生日。皇上诏见梨园小部音声班为娘娘演奏祝寿。我们都被接到长生殿,奏新曲,曲子没有名字。当时南海正向贵妃进奉鲜荔枝,因此就将曲名定为《荔枝香》。演奏完,左右欢呼,声动山谷。当年,安禄山起兵反叛,皇上与娘娘匆忙回京,我们也就散了。自此,战乱离别,我漂流南海近四十年。今天,我去龙立探访亲友。」
  韦应物说:「我的乳母有个儿子名叫千金,曾在天宝中年拜你外祖父李谟为师,艺成后却去世了。现在每每想起来都很悲伤。千金昔日所吹之笛,就是你外公所赐。」说著,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旧笛递与许云封。许云封悲伤的跪著捧过来,抚摸观看,说:「我相信这是一支佳笛,但并不是当年我外祖父所用的那支。」
  他又对韦应物说:「制笛用的竹子应生长在云梦之南,鉴在柯亭之下。须在当年七月十五日前生,明年七月十五日前伐。过期不伐,它的音色发窒,未到日期就伐,它的音色就浮。所谓浮,外面泽润而内干。干,受气不全,气不全,竹必夭。古之至音,一叠十二节,一节十二敲。如今的名乐曲,至如梅花流韵,感金谷游人;折柳传情,悲玉关之戍客。即使乐声也是清响,但是未达到至音的地步,就不能降神祈福。用已夭的竹管制成的笛子,遇到至音时必破,所以,我才知道这笛子不是外祖父当年所吹的。」
  韦应物听了后说:「我想请你吹奏一曲鉴定一下,笛子吹坏了无妨。」于是,许云封捧笛吹《六州遍》。一叠还未吹完,骇然一声,笛管中间破裂。韦应物惊叹良久,于是聘请许云封在他治下的曲部任事。
 
名词解释:云梦泽
據《左傳》、《國語》、司馬相如的《子虛賦》記載,先秦時期楚國有一名為「雲夢」的楚王狩獵區。雲夢地域相當廣闊,東部在今武漢以東的大別山麓和幕阜山麓以至長江江岸一帶,西部當指今宜昌、宜都一線以東,包括江南的松滋、公安縣一帶,北面大致到進隨州市、鍾祥、京山一帶、南面以大江為緣。其中有山林、川澤等各種地理形態,並有一名為「雲夢澤」的湖泊。「雲夢澤」因「雲夢」而得名,二者並非指同一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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